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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彦弘封建与专制的名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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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专题 封建制度   专制  

        孟彦弘 (进入专栏)  


        作者简介孟彦弘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本文原刊出土文献与汉唐典制研究?#26412;?#22823;学出版社2015年


        1939年毛泽东发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第一章第二节古代的封建社会?#20445;?#31216;中国自从脱离了奴隶社会进到封建制度?#38498;󣬡?#36825;个封建制度自周秦以来一直延续了三千年左右?#20445;?#32463;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的特点一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占主导地位二是封建的统治阶级(地主贵族和?#23454;?拥有最大部分土地而农民则很少土地或者完全没有土地三是地主阶级的国家?#31185;?#20892;民缴纳贡税和从事无偿劳役四是保护这种封建剥削制度的权力机关是地主阶级的封建国家如果说秦以前的一个时代是诸侯割据称雄的封建国家那末自秦始皇统一中国?#38498;?#23601;建立了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


        上世纪四十年代翦伯赞秦汉史(此据重排本?#26412;?#22823;学出版社1983)第一编第一章第一节用秦族的渊源与秦代封建专制主义国家的创立作为该节的名称于节末称在初期封建社会的废墟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封建专制主义帝国范文澜1954年针对修订版的中国通史简编所存在的问题撰写了关于中国历史上的一些问题(范文澜历史论文选集?#26412;?#20013;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立汉族封建社会的?#21046;ڡ?#19968;小节称秦始皇为统一事业作出了许多重大措施建立起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20445;?#33539;氏在谈到一个社会的性质是由?#31508;?#21344;主导地位的生产关系即基本的所有制来决定的?#31508;保?#24341;用了?#35835;?#20849;(布)党史简明教程中引用的斯大林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33539;?#22900;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定义在奴隶占有制度下生产关系的基础是奴隶主占有生产资料和占有生产工作者在封建制度下生产关系的基础是封建主占有生产资料和不完全占有生产工作者


        中国封建社会的性质经由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和?#35835;?#20849;(布)党史在政治上定调又经范文澜翦伯赞等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从学术上进行阐释后秦统一之后中国的历史被概括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封建社会?#20445;?#20960;乎成为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史学界唯一的正确表述在遵从这一概括的大前提下对进入封建社会的时间土地所有制的?#38382;健?#19987;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变化过程学术界也曾展开过讨论大家?#19981;?#26159;有各自不同的理解和认识当然对这种概括本身也有学者有不同意见但在学术政治化的干扰下这些意见影响甚微


        上述的理论建构封建社会?#20445;?#26159;从生产资料的占有以及由此决定的生产关系来着眼谈的是社会的性质而专制主义中央集权讲的是政治制度专制主义强调的是皇权中央集权谈的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所以君相关系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一?#31508;?#35299;释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发?#36129;?#21270;的重要视角和原因


        近十数年来政治对学术影响逐渐减弱学术与意识形态正不断进行着区隔学术政治化在不断褪色在这一背景下有学者对上述概括开始进行全面反思上世八十年代以来不少学者质疑甚至批评把秦统一之后的中国古代社会概括为封建社会?#20445;?#20854;中最具影响的是李慎之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兼论中国的专制主义战略与管理2000年第4期集大成的则是冯天瑜?#19969;?#23553;建考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


        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用五种社会形态来?#27835;?#21644;认识中国历史的发展借用了封建社会这一术语或概念?#20174;?#25277;掉分封以及由分封带来的封君封臣之间的关系分封贵族与农民之间的强制?#26639;?#20851;系等这些封建本来所包含的实质?#38405;?#23481;成了没?#23567;?#23553;建的封建社会?#20445;?#26356;尴尬的是封建的本义与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水火不容而秦汉以降主要是国家与自由民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地主与农民的?#26639;?#20851;系这也难怪有学者说封建一语乱天下了其实在二三十年代的社会性质大论战中这个尴尬和矛盾即已突显了出来胡适就曾批评过周谷城说封建的?#38382;健?#35802;然是至秦始皇时才完全毁坏但封建的实质在秦始皇以前早已崩坏了他?#21476;?#35780;周氏?#36873;?#20013;央集权制度认作封建国家便是根本的错误(胡适?#21344;?#20840;编?#19981;?#25945;育出版社20015册744页文革结束后不少人将文革归因于封建遗毒李慎之说这些人口中的封建主义实际上就是他所讲的专制主义


        封建或封建社会?#20445;?#35789;汇相同而所指内涵却如此不同这就造成了种种的不便乃至混乱但只要使用者作出明确界定也无不可况且在现时代用五种社会形态来解释中国历史的发展也渐成一家之言虽然不是像胡适所批评的只是专爱用几个名词来变把戏?#20445;?#20294;对秦汉以来的社会我们?#30343;?#29992;封建社会这种概括也不会妨碍我们对具体的历史问题进行研究当然长期习惯用封建社会来概括中国历史并将一系列本来与封建社会并无必然关系的现象如专制主义中央集权自然经济个体小农生产等?#38469;?#20316;封建社会的逻辑的组成部分的学者难免会有无所适从之?#23567;?


        对专制的认识似乎就不这么简单了


        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照一般的解说中央集权是?#38468;?#22320;方的权力集中到中央专制主义则是指集中到中央的权力又最后集中到?#23454;?#25163;里这在一些对中国历史和文化怀有温情的学者看来实在是不大能接受的比如钱穆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发表国史大纲引论此据修订版商务印书馆1994就专设一节进行批评认为中国人多土广非一姓一家之力所能专制?#20445;?#24179;民可以入仕官员的选拔和任用皆有客观之法规为公开的准绳有?#23454;?王室代表)所不能摇宰相(政府首领)所不能动者?#20445;?#36825;体现的就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精神最近也有学者在强调这一点认为在日常政治的运作中并非?#23454;?#19968;个人说了算他至少需要一帮朝臣出?#34987;?#31574;有辅佐者参与者况且国家权力是分级分类的权力运作还要受到制度种种的牵制比如唐朝的?#23454;?#25353;照制度就不能直接任命六品以下的官员这哪里能是?#23454;?#19968;个人想怎样便能怎样的呢


        如果把专制或专制主义理解成?#23454;?#19968;个人的独裁实在是太过狭隘了照我的理解专制是指国家的根本政治制度是与国家权力有制度性的分权和制衡社会能?#34892;?#21442;与国是决策相对而称的是指权力高度集中的集权体制其实魏特夫早在1924年就将此概括为官僚专制国家或官僚专制制度(东方专制主义1957年导论汉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16-17页至于这种专制体制是怎样形成的那是另一个问题我就很怀疑他的所谓治水说


        秦以来的中国政治制度就是权力高度集中于官府和官僚?#23454;?#26159;官僚的一分子皇权是构成集权体制的一个特殊的部件这种政治体制之下的社会是身份性的官僚等级特权社会它的主要矛盾是官府与社会的矛盾是官与民的矛盾整个社会结构的核心是权力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权力的婢女掌握权力的人在不?#31995;?#21464;化进入官僚体系的方式也在变化但权力及其运作自秦汉以来就不曾有过实质的改变如果用专制来概括这样的体制容易产生个人独裁的误解如果据李慎之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兼论中国的专制主义?#33539;ԡ?#19987;制主义的概括完全可?#21592;?#20813;这样的误解而魏特夫在东方专制主义中也很清楚地指出过专制主义与独裁政治的关系当非政府的力量不能?#34892;?#30340;?#38469;?#19968;个政府的统治时它就变成为专制政府了当专制政权的统治者的决定?#30343;?#25919;府内部力量的?#34892;际?#26102;他就是独裁者(102页我们或许可以用集权体制来概括


        政治体制是集权体制社会则为官僚特权社会合之可称为集权官僚特权社会所谓集权就古代中国而言首先是指社会或民众对官府的监督几乎没有任何制度性的保障更遑论对国是的参与科举入仕那也是须首先成为官僚才能以官员的身份参与?#36824;?#24220;在权力运作中有牵制但无法定的分权和制度性的制衡主要是上?#24405;?#20043;间的监管和负责其次是社会资源的集中这既是官府权力集中的体现也为官府权力的集中提供了保障


        如果设立御史台都察院这样的监察机构我们就认为古代的社会对权力有了制度性的监督那是不是设立了人民代表大会设立了法院检察院就是建立了民主体制呢如果将权力运作分等分类我们便认为权力运行有了制度性的制衡那是不是权力部门有了分工便是将权力关进了笼子里了呢如果平民可以通过科举?#38469;?#31561;方法入仕?#30097;?#36801;有一定之规我们就认为政权是开放的那是不是有了公务员?#38469;?#23601;意味着政府是民选民有而不再是专制的政府了呢国民党统治大陆时期标榜已实现了五权分立并允许私?#31246;?#25253;这是不是就改变了那时它一党专政的实质呢?#20811;?#32852;有政治局政治?#27835;?#21592;有分工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它已不是集权体制呢如果秦汉以来的古代社会体制不是集权体制那这个世界上还有集权体制这种体制吗为了研究历史作同情之理解它确有其存在的合理性避免以现代的眼光去苛求古人这是应该的但总不宜美化这样的体制美化被这种体制扭曲的社会甚至于要否定它的集权体制或专制主义的实质吧美化也是歪曲


        热爱祖国历史颂扬传统文化不是不可以但有人类政治文明发展的观照面对今天的现实我们总须?#35789;?#33267;少要警惕胡适在1943年10月12日的?#21344;?#20013;称读张其昀所办思想与时代蒋介石出钱主要人物为钱穆冯友兰贺麟张荫麟此中很少好文字张其昀与钱穆二君均为从未出国门的苦学者冯友兰虽曾出国门而实无所见他们的见解多带反动意味保守的趋势甚明而拥护集权的态度亦?#35851;b显(胡适?#21344;?#20840;编7册539-540页在他眼里的所谓反动主要是指他们拥护集权的态度颇明显的确在钱穆看来民国以来实行的所谓民选代议之新制度终以不切国情?#20445;?#21476;代的?#38469;ԡ?#19982;铨选?#20445;?#21363;证明了政治体制不是专制这何止是保守已经是在为专制体制唱赞歌了1961年9月胡适又发表怀念曾慕韩先生三十年前我对他的议论曾表示一点点怀疑我嫌他过于颂扬中国传统文化了可能替反动思想助威我对他说凡是极端国家主义的运动总都含有守旧的成分总不免在消极方面排斥外来文化在积极方面拥护或辩护传统文化所以我总觉得凡提倡狭义的国家主义或狭义的民族主义的朋友们?#23478;?#24471;特别小心地戒律自己偶不小心就会给顽固分子加添武器了(胡适?#21344;?#20840;编8册781-782页我想胡适的话放在今天仍有现实的意义


        2014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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