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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国盛£º仁爱与自由£º东西方不同的人性理想

        选择字号£º   本文共阅读 1527 次 更新时间£º2019-02-28 20:30:41

        进入专题£º 仁爱   自由   科学精神  

        ¡ñ 吴国盛  

        ¡¡¡¡

        ¡¡¡¡ ¡¾2014年12月2日在美国科罗拉多矿业学院的讲演£¨英文稿中译£©¡¿

        ¡¡¡¡

        ¡¡¡¡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首先让我?#34892;?#21345;尔¡¤米切姆£¨Carl Mitcham£©教授的邀请£¬让我?#35874;?#20250;来到科罗拉多矿业学院的讲堂上£¬与大家一起分享我的研究心得¡£

        ¡¡¡¡

        ¡¡¡¡ 我来自中国?#26412;?#22823;学¡£大家知道£¬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国家£¬有着悠久的历史¡£中国人民曾经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但是从20世纪初开始£¬现代中国也走上了现代化的道路£¬现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深受西方的影响¡£作为现代化的后来者£¬我们是发展中国家¡¢不发达国家£¬如何学习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十分关心的问题¡£

        ¡¡¡¡

        ¡¡¡¡ 早在20世纪初年£¬中国最有影响的思想家就认为£¬西方强盛的法宝是两个£¬一个是科学£¬一个是民主¡£于是£¬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传统中国没有这两个东西¡£我是一个科学史家和科学哲学家£¬传统中国为什么没有科学也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我很愿意谈谈为什么科学没有出现在中国£¬而独独在西方出现¡£

        ¡¡¡¡

        ¡¡¡¡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应该提一下李约瑟问题¡£英国著名的科学史家李约瑟认为£¬在16世纪之前£¬中国的科学走在世界的前列£¬只是到了近代才开始落后¡£值?#31859;?#38382;的是£¬为什么中国近代科学落后了¡£这就是所谓的李约瑟难题¡£我认为£¬李约瑟在这里混淆了科学与?#38469;õ¡?#24403;然£¬从今天的眼光看£¬科学与?#38469;?#30456;互关联£¬彼此很难区分¡£但是£¬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科学与?#38469;?#26159;各自独立发展的¡£只是从19世纪中叶开始£¬科学与?#38469;?#25165;密切相关¡£因此£¬说中国古代科学很发达£¬只是到了近代才开始落后£¬显然是不正确的¡£因为£¬中国古代有?#38469;õ£?#20294;根本没有科学¡£中国古代的?#38469;?#26159;很发达的£¬但没有科学传统¡£所以£¬我认为£¬如果问中国古代?#38469;?#24456;发达£¬为何近代?#38469;?#33853;后了£¬这是一个好问题¡£但如果问£¬中国古代科学很发达£¬为何近代科学落后了£¬这是一个假问题¡£

        ¡¡¡¡

        ¡¡¡¡ 今天我们要谈的是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科学传统¡£对于这个问题£¬?#34892;?#22810;种讨论进路¡£有人?#30001;?#20250;模式£¬有人从自然环?#24120;?#26377;人甚至从汉语语言角度£¬试图解答这个问题¡£我今天的角?#20161; ¿?#25226;科学作为一?#27835;?#21270;现象来看待£¬通过?#27835;?#20013;国西方文化传统的不同£¬来解答为何中国古代缺乏科学传统£¬而科学独独首先出现在古代希腊¡£

        ¡¡¡¡

        一¡¢人文

        ¡¡¡¡

        ¡¡¡¡ 任?#25105;»Ö治?#21270;都有多种多样的表?#20013;?#24335;¡£就其?#34892;?#30340;方面而言£¬有饮食¡¢服饰¡¢建筑等£¬就其无形的方面讲£¬有语言¡¢社会制度¡¢观念¡¢信仰£¬?#33267;?#24635;总¡£通过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分辨出一个人属于哪?#27835;?#21270;¡£但是£¬在文化的所有这些表?#20013;?#24335;中£¬最核心的最本质的是关于¡°人性¡±的认同¡£不同的人性认同与人性规定£¬决定了文化的根本不同¡£为了理解文化传统的不同£¬我们最终都需要追溯到不同文化所预设的不同人性理想¡£

        ¡¡¡¡

        ¡¡¡¡ 为什么人性认同和人性规定会成为文化的根本标志呢?#31185;?#26681;本的哲学原因在于£¬人是一种¡°有待¡±规定的存在者£¬而¡°文化?#26412;?#26159;对人性的¡°规定?#20445;¬¡?#20154;性?#31508;?#20174;文化而来的£¬而非生物学上遗传?#32654;?#30340;¡£

        ¡¡¡¡

        ¡¡¡¡ 说人是一种有待规定的存在者包含两个方面的意思¡£第一个方面£¬人是先天?#31508;?#32773;£»第二个方面£¬人是有死者¡£人是先天?#31508;?#32773;是指£¬与其他生物不同£¬人并无固定的本质¡¢本能£¬其后天教养在人性养成过程中占有绝对的优势¡£?#30001;?#29289;学角度看£¬人的这种后天养成与人的普遍早产有关¡£在人类进化过程中£¬大脑的快速发育与人类女性的直立行走是相互冲突的¡£直立行走要求人类女性的骨盆不能太宽£¬而人类进化使得大脑越来越大¡£哺乳动物的孕育期与大脑量有一个线性相关关系¡£按照人类的脑量£¬这个孕育期应该是21个月£¬但是£¬孕育了21个月的人类胎儿脑量将达到675毫升£¬是成人脑量的一半¡£达到成体脑量的一半£¬是哺乳动物胎儿娩出时合适的脑量¡£然而£¬孕育了21个月的人类胎儿太大了£¬人类的母亲无法产出这样大的胎儿¡£人类女性为了直立行走£¬其盆骨的最大宽度只能容纳300毫升脑量的胎儿娩出£¬因此£¬进化无情的宣判£¬人类必须早产¡£这种生物学意义上的早产£¬使得人类的婴儿?#26032;?#38271;的后天学习时间¡£正是先天?#31508;§£?#20351;得人类必须通过后天的努力£¬自己创造自己£¬因此£¬人性并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习得的£¬特别是£¬通过文化被构成的¡£作为先天?#31508;?#32773;£¬人类可以有多样的发展可能性£¬因此£¬对人来说£¬先天?#31508;?#19981;是缺点£¬而是优点¡£

        ¡¡¡¡

        ¡¡¡¡ 作为有死者£¬人需要为自己的生提供意义辩护¡£人生在世£¬终有一死¡£但是£¬只有人这个物种是在活着的时候就知道死的不可逃避性¡£这种对死的先验的知£¬引发了一个?#29616;?#30340;哲学难题£º既然早晚必死£¬为何当初有生£¿生命意义何在£¿明白自己必死的人类?#25105;阅?#22815;如?#24605;?#23450;执着的活着£¬哪怕吃尽苦头¡¢受尽屈辱£¿这一方面固然有动物的求生本能在起作用£¬更重要的方面在于£¬每一个人生下来就生活在一?#27835;?#21270;之中£¬在这?#27835;?#21270;之中£¬习得了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生的意义?#34987;?#32773;¡°有意义的人生¡±¡£这个¡°人生的意义¡±通常并不是?#24895;?#24565;命题的方式出现的£¬而是渗透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在生活?#23548;?#20043;中被领悟到¡£人们通常也不会?#35789;?#20154;生的意义£¬只?#24615;?#19968;生中某些关键的时候£¬比如青春反叛期¡¢比如特别困难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35789;¡¡?#27491;是这个¡°人生的意义?#20445;?#35753;人们尽管吃尽千辛万苦£¬仍然能够坚强¡¢乐观地活着¡£

        ¡¡¡¡

        ¡¡¡¡ ¡°人生的意义?#34987;?#32773;¡°有意义的人生¡±的核心是对¡°人¡±之为¡°人¡±的认同和体悟¡£什?#35789;Ç¡?#20154;?#20445;?#20160;?#35789;?#29702;想的¡°人?#20445;?#22914;何达成这样的理想人性£¿是任?#25105;»Ö治?#21270;最核心的问题¡£人生因为有死£¬所?#24895;?#26412;上是一?#27835;?#26412;质的存在£º人可以是任何东西£¬甚至可以不是¡°人¡±¡£正因为人可以不是人£¬因此骂一个人不是人才是有意义的¡£我们从不骂一?#20998;?#19981;是猪£¬因为这是一种没有意义的说法¡£人的无本质决定了£¬人可以有多种规定性¡£不同的文化就给出了关于¡°人¡±的不同规定¡£

        ¡¡¡¡

        ¡¡¡¡ 在汉语里£¬当我们讲到¡°人文¡±两个字的时候£¬其实是表达了两个东西£¬一个是¡°人?#20445;?#19968;个是¡°文¡±¡£前者指的是理想人性¡£后者¡°文¡±古代通¡°纹?#20445;?#26159;一个动词£¬表示划道道¡¢留下痕迹£¬基本意思是¡°纹饰?#20445;¬Ò院?#21457;展成为了达成理想人性所采纳的教化¡¢培养¡¢塑造方式¡£所谓¡°文化?#20445;?#25351;的就是这种训练理想人性的过程¡£在英语里£¬humanities来自humanity£¬后者是理想人性£¬是目的£¬前者是培养理想人性的方式£¬是手段£¬与汉语相对应¡£

        ¡¡¡¡

        ¡¡¡¡ 中国和西方文化的根本差异在于它们各自有很不一样的¡°人文¡±¡£不同的人文£¬标志着不同的文化¡£在文化的各个层面£¬都可以体会到这种人文的不同¡£要深入理解中西文化的差异£¬最好的办法是看看它们各自有什么样的人性理想¡¢什么样的教化方式£¬一句话£¬有什么样的人文¡£

        ¡¡¡¡

        二¡¢中国的人性理想£º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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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华文明本质上是农耕文明¡£在这片相对封闭但?#36136;?#21512;农耕的土地上£¬中国先人发展出了成熟而?#27835;?#23450;的农耕文明¡£这在世界各民族中?#38469;?#29420;特的¡£?#20808;»£?#20154;类进化的一般历史?#38469;?#20174;旧石器时代走进新石器时代£¬而新石器时代的根本特征就是定居和粮食生产£¬也就是所谓农耕文明£¬但不同的民族进入农耕文明的时间?#32479;̶仁?#19981;一样的¡£中华农耕文明特别典型¡¢特别成熟£¬以致于压抑了其它文明类型的发育¡£比如£¬中国?#26032;?#38271;的海岸线£¬但中国没有发达的海洋文化£¬这是农耕文化有意?#31181;?#30340;结果¡£比如£¬中国的万里长城£¬表达的是典型农耕社会的防御思想¡£比如中国传统社会人分四等£¬¡°士农工商?#20445;?#25163;工业者和商人地位低于农人£¬也表达了农耕主导的思想¡£

        ¡¡¡¡

        ¡¡¡¡ 农耕文明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安于一地¡¢少有迁?#36857;?#23433;?#26519;?#36801;£¬定居¡¢安居意识很强¡£?#20999;?#31163;开家乡在外面工作的人被认为是很不幸的¡£人们与土地高度绑定在一起¡£中国人常说£¬¡°父母在£¬不远游?#20445;¬¡?#26641;高千丈£¬叶落归根?#20445;¬¡?#31163;乡不离土¡±¡£中国人特有的¡°籍贯¡±概念就是对这种情况的一种?#20174;ˆö?#22914;果像你们美国人那样频繁迁徙£¬籍贯是没有意义的£¬所?#38405;?#20204;的护照上只?#23567;?#20986;生地?#20445;?#32780;没?#23567;?#31821;贯¡±这样的项目¡£对于基本不迁徙的民族来说£¬籍贯就是出生地£¬籍贯的概念才有意义¡£我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你们的祖先200年前住在哪里吗£¿我猜测£¬你们很难回答¡£但是我可?#24895;?#35785;你们£¬我可?#38498;?#28165;楚地知道我的祖先2000年以前住在哪里¡£我的家族有明确的记载¡£我姓吴£¬我的祖先大约在1800年前由江苏无锡迁居江西£¬大约在800年前由江西迁到现在的湖北£¬2000年只搬了两次家¡£传统中国就是这样£¬多数人在两千年的时间里只有几次住家迁徙¡£但是20世纪近代社会转型以来£¬中国人的迁徙开始频繁起来£¬籍贯慢慢?#19981;?#20007;失意义¡£

        ¡¡¡¡

        ¡¡¡¡ 对于有籍贯概念的人群来说£¬地?#23548;词?#34880;缘£º住在一起的人?#38469;?#29087;人£¬拐弯抹角的差不多?#38469;?#20146;戚£¬都?#35874;?#36817;或远的血缘关系¡£因此£¬中国的文化是一?#20540;?#22411;的熟人文化¡£中国人在与熟人打交道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但不知道如何与生人打交道¡£对待生人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把生人变成熟人£¬所谓¡°一回生¡¢二回熟?#20445;?#35201;么生人变不成熟人的话£¬就只有?#20540;?#23545;态度£¬人们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熟人文化?#26377;?#21040;今天£¬仍然为中国人所熟悉¡£

        ¡¡¡¡

        ¡¡¡¡ 人们群居在一起£¬需要建立秩序£¬依照这个秩序£¬人们分配各式各样的?#35797;础?#22788;理各式各样的社会关系¡£这种秩序就是文化秩序¡£对于农耕文明而言£¬地缘人群实际上就是血缘人?#28023;?#22240;此£¬农耕社会很自然建立了以血缘关系为主要依据的文化秩序£¬即血缘秩序¡£我们可以注意到£¬汉语中的血缘术语非常发达丰富¡£比如£¬父亲的哥哥¡¢弟弟£¬母亲的?#20540;Ü£?#29238;亲姐妹的丈夫£¬母亲姐妹的丈夫?#38469;?#29305;定的称呼£¬而英语里就一个uncle全部包括了¡£西方人刚来中国的时候£¬中国人都觉得他们是野蛮人£¬连母亲的?#20540;?#21644;父亲姐妹的丈夫都分不清楚¡£当然£¬我想你们美国人是可以分清楚的£¬只是没有觉得没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可是中国人讲究父?#30340;?#31995;有区别¡¢年长年幼有区别¡£如果不能搞清楚这些区别£¬那就是没有礼貌£¬不文明¡¢没有文化¡£

        ¡¡¡¡

        ¡¡¡¡ 血缘秩序成为其它一切社会秩序的基础和范本£¬许多重要的社会关系都被看成是某种准血缘关系¡£比如把?#23454;?#19982;下属的关系£¬政府官员与老百姓的关系£¬甚至教师与学生的关系都看成是父子关系¡£中国有句常用语£¬叫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以看出£¬在中国文化里£¬政府官员和教师是最重要的两类人¡£事实上£¬这两类人是相通的¡£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中国的政府官员?#38469;?#20248;秀的知识分子来担任的¡£

        ¡¡¡¡

        传统上£¬中国人认为有五样东西最需要敬重£¬它们分别是天¡¢地¡¢?#23454;Û¡?#29238;母¡¢教师¡£在这五样东西中£¬父母虽然排名第?#27169;?#20294;?#35789;?#26368;容易被领悟的¡£天人关系¡¢人地关系¡¢君臣关系¡¢师生关系都最终要通过¡°亲子¡±关系来理解¡£直到今天£¬现代中国人在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时候£¬往往首先会?#22987;?#23478;乡£¬以便建立某?#20540;?#32536;-血缘认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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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责编£º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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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º吴国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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